早市油锅边，我决定去远方**

凌晨四点半，县城早市的油条摊子已经支起了锅。老板娘把切好的面剂子拉长，贴着油面滑下去，白面立刻鼓起金黄的气泡。她男人蹲在一旁，手里夹着烟，看火候。我坐在矮凳上，捧着刚出锅的油条，咬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那股酥脆的香气却顺着喉咙往下走。这口油条我吃了二十多年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，我会为了看别人家的油锅，收拾行李坐上火车。

旅行这件事，起初是被一张火车票逼出来的。那年失业，在家闷了四个月，每天早晨都来这个油条摊子消磨时间。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了，把找零的硬币往我面前一推，说：“你天天看我们炸油条，不如去看看别处的油条怎么炸。”我愣住，那枚硬币在桌面上转了几圈，停在手边。于是第二天，我买了张去西安的硬座票。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，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窑洞，我在半梦半醒间闻见不同地方的烟火气。

到了西安，我特意去找回民街的油条摊，发现人家炸的是馓子，细长条在油里拧成麻花。摊主是个戴白帽的老人，问我要不要试试蘸油茶吃。那口味道咸香里带一点花椒的麻，和我家乡的甜豆浆配油条完全是两回事。后来我去了成都，看见早餐铺子卖的是红糖锅盔，配一碗肥肠粉；去了长沙，发现油条要夹在糯米团子里，撒上辣椒面。每到一个新地方，我总先找菜市场，看当地人怎么吃早饭，那比任何景点都更接近这座城市的脾性。

走得多了，我渐渐明白，旅游不是把地图上的名字挨个打勾。在洛阳的龙门石窟，我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抬头看了很久，佛像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旁边有个旅行团，导游举着小旗子喊“给大家二十分钟拍照时间”。我身边一个老太太没去拍照，她只是坐着，手里攥着一串念珠，嘴里默念着什么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远方，有的人用眼睛看，有的人用心看，没有高下之分。

有一年我去云南，在丽江古城里迷了路。石板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小店卖着大同小异的披肩和手鼓。我拐进一条小巷，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蚕豆，她面前放着一篮刚摘的豌豆尖。我蹲下来问路，她也不说普通话，只是笑着朝巷子深处指了指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，竟然看见一座小小的白族本主庙，香火稀稀落落，但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。那是我整个旅途中最安静的一个下午，没有门票，没有游客，只有风把花瓣吹落在青苔上。

如今我坐在早市的油条摊子前，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，只是头发白了些。她问我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，我数了数，大概走了十几个省份。她往油锅里又下了几根面剂子，笑着说：“那你看过的油锅，比我炸过的油条还多。”我喝了口豆浆，没说话。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我知道，过不了多久，我又会背起包去下一个地方，去看看那里的人怎么把这根平凡的面条，炸成自己生活里的那口香。